中國近代口述史學會

Society of Oral History on Modern China

滬港萍蹤:丁慶利先生口述訪談(節選)(四)

 

丁慶利口述    姚楠訪問    姚楠、孔強生整理

 

兩航起義

之後我母親跟著我妹妹也來到香港。妹妹由於以前唸書就懂英文和日文,在香港找工作很方便,她碰到一個老同學,介紹進了日本東京銀行工作,月薪六百塊。她在香港結婚了,妹夫開了一間做進出口貿易的小公司。我父親一個人留在上海,照看家裏的東西,天潼路的家是兩層樓,有一次他從樓梯上摔了一下,以後就住院了,幸虧我岳父母還在上海,和我家也住得近,就由岳父母照顧他。妹妹懷孕要生孩子,請母親留下來幫忙,問我什麽意見,我也不好意思,那就留下吧。父親身體不好,後來母親想著女兒已生下小孩了,打算回上海,當時香港到上海還有船。走的那天我早上送她上船,誰知中午我回來吃飯,她也在家裏吃飯。原來那艘船沒有離開香港,船的航綫在台灣來的空軍轟炸範圍内,那次以後船停航了,她也就回不去了[1]。那時家裏人分開東一個、西一個,姐姐、哥哥在上海都成家了,不和爸爸住在一起,雖然我在香港生活穩定,還是很想回去上海,一家團聚。

大陸逐漸解放,大家都在傳説工作要不穩定了。中航公司有幾條出路:第一條是被蔣介石逼著到臺灣;第二條是留在香港,由於香港有很多飛機維修,可以成立維修廠;還有一條是比較少人知道的:中航有一個副董事長是美國老羅斯福總統的孫子(昆廷·羅斯福,Quentin Roosevelt,據説他有一份計劃,中航要搬到菲律賓。但194812月他乘坐的飛機在啓德機場附近掉下來,死了[2]。大家都在傳説工作開始不穩定了。臺灣,哎呀,這個地方不想去。香港那時候也不如上海,我們感覺不怎麽樣。菲律賓更不要說了,誰知道是什麼鬼地方,不去!雖然我知道國民黨之前把上海搞得亂七八糟、物價飛漲,我是真的想回上海。

我那時候太年輕才二十三歲,還是做著我原來的工作。不過我知道可以回去,因為有人來動員我了。材料課有一個和我很聊得來的同事,叫沈遠帆,也是上海人,一起從上海來到香港,跟我母親也熟悉。晚上加班後,他有時間就會到我家裏吃飯,一起聊天,説説上海情況如何。他問我想不想家,我也跟他說了家裏的很多事情,包括我很想上海的家,因爲我父親在那裏。我當時不知道他是來動員我回去的,後來才知道他是共產黨員。他說香港組織民航工會,叫我參加,工會是為我們好的。就這樣經沈遠帆的介紹,我第一批加入。

1949911號,港九民航職工總會成立,開幕式在九龍城,大概有幾百人出席。現在工會已經發展有一萬多人了。我當時不知道工會成立與起義有關聯,以爲是普普通通的事情,簽了個名,現在那個簽名成了寶貝,職工會說我是創會會員,給了我特別會員証。其實我加入工會後去得很少,當年參加過幾次,因爲我不喜歡唱歌、跳秧歌舞,他們有時候會唱《東方紅》,很新奇。工會主席是外頭來的夜校教員冷雪山,現在才知道是黨組織派過來的,央航的樓閲棅、中航的汪企遠擔任工會副主席。

1949119號兩航起義,凴良心説我這個二十來歲的人參與起義有關的工作很少,沒有起什麽作用,一是在起義書上寫了個名字,另外就是在機場裏開車巡邏了一個多月。兩航回內地的人員有幾千人,我是第一批。中航公司的機械員留下很少一部份人,畢竟飛機要維護,到後來要把飛機裏面的東西拆下來,人手不夠怎麽辦呢?工會系統裏招了一批人來做護產。他們是在我們離開以後才進來的,相當於臨時工,護產就是這樣開始的。

我們可以選擇回上海、天津[3]。説句老實話,如果不能回上海的話,我就不參加了。1950年我父親去世,留下一些事情沒有搞清楚,我一定要回去。1月份我帶著老婆和小孩一起走,母親留在香港跟我妹妹在一起。中航公司包了一列火車,那時相當於搬家了,一般會帶上自行車、最老牌的勝家縫紉機等大物件,帶汽車的大概是飛行員,不多。我們從香港坐車到深圳,在深圳有專人歡迎我們,還給了好多人民幣,我們再上車去廣州。那時候搭火車可危險了,由於跟臺灣打仗,鐵路停了幾個月,我們回去時剛開通不久,主要的幾條鐵路橋都被國民黨空軍炸毀了,用枕木搭起來,過橋時走得很慢很慢。火車是白天停駛,到山洞裏隱蔽起來,晚上再開車,有時候一停就是停一天、兩天,躲過臺灣來的飛機。火車從廣州到上海走了五天五夜,途經浙江衢州等地

回到上海後我以爲自己還在中航公司,結果一下子成了民航局的人1950年上半年兩航併入軍委民航局。民航局給回去的這一批人組織了學習班,那時還沒有上海分局,我們每天就上班一樣跑去南京路的新世界飯店[4]。學習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談天、唸報紙,聼他們說時事,有時候講一些東西老實説那時候我們都不懂。民航局派的人叫我當小組長,一組有十幾個人。我記得最特別的是要改掉説話洋裡洋氣、插一句英文的習慣。誰這麽說一句就要罰多少錢,慢慢地大家都改過來了。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民航局上海分局成立,在淮海中路找了一座很好的舊大宅,我們也就在那裏學習了。

民航局照樣給我們發工資,錢不少,一千塊人民幣。上海的市面比較冷清,沒香港這麽多人。回到上海後一雙皮鞋大概幾十塊,我口袋裏有上千塊,大手花也花不完,東西好像無價了,所以我對上海的印象很好。我們住回天潼路的家,父親過世我沒能見到最後一面,他走時五十多歲,葬在上海公墓裏邊。

 

天津

從香港拆下的那兩千多箱器材分三批、從海路運往天津,負責押運的中航人員裏有好幾個是供應課的。半年以後船抵達天津,在港口卸貨,器材有專用道運往天津張貴莊機場。那時任務很緊張,除了已在天津的人員,民航局又從上海調了一批人:通知原來供應部門、還有其他部門在上海學習的人都到天津,大家一起弄。我原本打算一輩子留在上海,不願意去。最後去是因爲民航局說用半年時間把那批器材清點完畢後,我們就可以回上海了。

19506月我到天津,在張貴莊機場負責清點航材:原來打包好的箱子上面寫了東西有幾件,我拿出來看對不對,對的話再按原來的順序另放。機場裏有一個小倉庫,器材像超級市場那樣重新擺起來。張貴莊機場計劃要修建一個航空基地,當時已開始動工,房子也都修起來了。民航局天津分局在鎮南道買了一座過去軍閥的住宅作爲員工宿舍,很大很漂亮。後來我的家屬來天津,於是我跟同事潘志成到馬場道買了個四大間的房子,大家都是一房一廳,連起來,兩家住。晚上我們一起打撲克,打完就來一桶大閘蟹。天津的大閘蟹不貴,兩塊錢一桶,隨便吃,感覺留在天津也不錯[5]



[1] 1949527日上海解放,次月國民黨宣佈以海空軍封鎖上海等沿海地區的領海領空,滬港定期客輪停航。丁先生補充,因此參加兩航起義的飛機要飛到武漢,等落地以後,才正式對外宣佈。

[2] 19481221日,中航一架DC-4客機由上海飛往香港。因天氣惡劣無法落地,盤旋一小時後強行降落,在香港西貢外海離島火石洲(島上有高174米的小山)撞山焚毀,美籍飛行員查理·森拜(Charles Sundby,抗戰時曾飛越駝峰)等機員7人及昆廷·羅斯福、中航前任董事長兼總經理彭學沛、蒙藏委員會前委員長羅良鑒、曾採訪柏林奧運會的國大代表方有真、企業家榮伊仁(榮德生子)、導演方沛霖、朱啓鈐女公子朱四和朱九小姐等乘客28人全部罹難。

[3] 陳紹曾先生補充:當時中航起義人員主要返回天津和上海,央航起義人員返回廣州。

[4] 新世界飯店,位於南京路西藏路口,1929年開幕,現已被拆除。

[5] 陳紹曾先生補充,他們家住在臺兒莊道的洋樓裏。他母親回憶,當年海鮮由於無法出口,滿街都是,一家人在天津天天吃大對蝦、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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