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慶利口述 姚楠訪問 姚楠、孔強生整理
太原
結果我們的清點工作還沒完成,抗美援朝就開始了。張貴莊機場在可能空襲範圍以內,那時民航屬於軍委,軍委民航局下令我們三天撤離到太原去。這是軍事命令,其他的什麽也不説,到時間就得走路。幾天的功夫能做什麽呢?他叫我們丟東西,把包袱都丟掉再走路。我當然不高興了,本來房子買好了,家俱也弄好了,預備在天津住下來的,不過心裏也明白在炸彈下生活是不行的,太原雖然苦一些,但安全,不會有飛機來回炸。我們坐火車到太原,從此天津的那個房子我再也沒回去過。
12月的太原最低溫度零下十度,很冷,也冷清清的。太原是個舊城,城門還在,但連一條好的馬路也沒有,跟天津比差很多。空軍在郊區一個叫大營盤的地方給我們撥了一塊地,是日本人留下的幾個馬棚,向地下挖下去的一條一條槽,原來馬匹都住在底下。我們把馬槽打掃乾淨,把器材搬進去,人也住進去。那時候沒有分辦公區或宿舍,工作、吃住都在這一個房子裏頭。我照常清點器材,當時放得很亂,都在箱子裏頭,我要把東西逐一拿出來。
清點完後我們開始做什麽呢?民航局辦了一個飛機修理廠,叫太原機械修理廠[1]。解放以前我們沒有搬去香港的飛機以及「兩航起義」飛回來的十幾架飛機,整個公司有七、八十架飛機分散在各地,飛機在多少小時飛行以後,發動機都需要修理維護,那麽我們在太原的舊零件能湊用。這個工廠用了一百天就建起來了,在那時很不容易。我的工作崗位還是在供應課,管理的方法也一樣,就是管理的東西不一樣了,從器材管理變成工具管理。當時最大的變化是要將原來英美的計算公式變成中國的,一英尺等於25.4毫米,所有東西都要變公式,這項工作做了好長時間。
工資也有一些變化,我們初到天津時還是拿上千塊的,因爲跟本地人差得太遠,後來工資改革,叫我們自己提出自動減薪。當時工資分成三種:一百塊、一百二十塊和一百四十塊。在香港時職員的工資要高一些,到天津後變成機械員的工資高一些。太原走了好多人,回天津了,不幹了。不過一百二十塊在太原的生活其實也過得去。
另一個變化是我老婆也參加工作了,一方面是我們的孩子大了,另一方面是工作的地方跟住的地方都在一起。剛開始她幫我們做飯,由於她學過英文打字,做完飯後沒事情做,就幫我們打字,臨時幫忙,還不算是廠裏的正式員工,工資每個月一百九十斤小米,大概二十塊錢。後來廠里會計課正式成立,課長是老中航人,他覺得我老婆的待遇不合理,就把她調到民航系統,在會計課當科員,整理賬目,正式課員的待遇是六、七十塊錢一個月。
修理廠廠長華鳳翔最初是中航器械課長,我也見過,平時看不見人,沒有打過交道。于輝(續任廠長)我見得比華鳳翔多一些,我們在廠裏的時候,他還來到你家裏來坐一坐聊天。我們工作上只有跟總工程師聯係。廠長有命令發給廠部,他不會直接聯繫我們。
修理廠建立一年多以後,因爲舊的美國飛機用得不多了,也沒有這類型的美國新飛機,越修越少,修理的工作不多了。太原廠把其它部門通通去除,把留下來的儀表車間擴大,改成蘇式的儀表修理廠,即太原二二一廠(該廠代號一二二一,簡稱二二一),屬於第二機械工業部,修理蘇聯飛機的儀表。修了沒多長時間,蘇聯專家來幫忙,我們又改成儀表製造,改名為太行儀表廠。自產三種航空儀表:羅盤、控速管,還有椅子上彈出的逃生裝置。據聞我們有個羅盤樣品做得不錯,被帶到蘇聯的博物館收藏。
專家說俄語,帶來的資料也是俄文,那怎麽辦呢?凡是學過英文的人晚上都去俄文學習班上課,白天到車間做翻譯[2]。俄文和英文有些相通的,不過也有鬧笑話。像磁羅盤外面塗有一層東西,再打光,在俄文資料上寫是當地的一種粘土,可太原哪裏去找哪當地的粘土?中國人還不能提意見,提意見就是你違反專家建議。後來請了幾個專家一起商量,就拿些石膏把它鍍一下。我們跟著那些蘇聯專家,一起搞了大概有一年時間。
蘇聯專家來援助的那段時間,廠區從大營盤擴展到二營盤,那是我們自己的地方了。工廠建了一些房子。宿舍、辦公都在裏頭,我們就從馬槽裡搬出去。每個人分到一間宿舍,面積三十多平方,不過裏面沒有間隔,要用傢俱隔開。後來三營盤也變成我們的廠區。我在二營盤上班,在三營盤住。
我們在太原的通信地址是保密的,兩號信箱,沒有地址。我老婆的大弟是原來南京二炮部隊,就是現在火箭部隊的政委,問我們:「你們為什麼地址都沒有?」結果有一次他出差到太原空軍來,一打聽兩號信箱,就在旁邊。
飲食方面太原以小米為主,還有玉米麵,南方人好像有一、兩斤大米。肉很少,蔬菜很少,以土豆爲主,吃不習慣也沒辦法。平日裏我們自己做飯,如果嫌麻煩,可以到後面的食堂打飯。另外我們每一個禮拜進城一次,城裏還有些吃西餐的地方。太原沒有零食賣,我們買二、三十個鷄蛋,煮了放在口袋裏當零食吃。
二二一廠全部轉入製造後,廠裏面的工人還是原來的人。但是製造跟修理是兩回事,修理就像醫生看病一樣,幾個老師傅檢查有什麽毛病,把零件換一下,試了能用就行。製造的話首先要有圖紙,做成什麽樣子,然後去買材料,還要有工具,而且工具特別複雜,做一個小東西起碼需要十件八件工具。那時工廠也要改變形式,上面設了一個總工程師,下面成立生產準備科和生產調度科,由兩個副總工程師做主管。總工程師由林樹棠擔任,兩個科的主管臨時拉兩個人上去頂替,我擔任生產準備主管,任霽云擔任生產調度主管。生產準備就是做投入生產以前的設計、工藝,車間做出產品後再到檢驗。這三個部門每天上午都有生產會議,由部門的頭頭提出昨天碰到的問題,有人記錄下來,總工程師決定這個問題誰來解決,再檢查昨天的任務有沒有完成。
我和任霽云的都不是專業的,怎麽辦呢?人事科的吳倫問我們:「你願意學習不?」她是廠長于煇的老婆。我說:「能學最好吧。」她跟太原工學院聯繫[3]。工學院有個夜校部,1956年廠裏選了一批人在那裡學習,學費由工廠支付。那時候大概有十來個人參加學校考試,一個禮拜上三次課,晚上有車送去,車接回來。我唸的是精密機械製造系,在5601班。本來這個夜校是四年畢業,但我學到第三年的時候,1960年據説是林彪干擾,不知真假,説是地方要搞小工業,把大工業的人和資源調去支援,將儀錶廠的好大一部份人打散了。把我們零零碎碎的放在山西西北部。先集中在一個地區,再分散到大同和各縣。我被調到了興縣[4],到那裡的只有我一個。我差一年就畢業了,本應有個大學學位,沒有唸完,是個遺憾。
太原儀表廠人員外調最集中是在1958年左右,一大批人包括我們廠長于輝,都被調到了成都廠(成都峨嵋機械廠,現成都飛機工業集團前身)。我本來也是要去的,鋪蓋都弄好了,結果上頭說太原人手不夠,我就留在了太原。後來我想,那是國防工業,去的人都要經過審查,可能是因爲我有海外關係,我媽媽和妹妹還在香港,領導曾經找過我,叫我不要跟母親通信。我說我只有一個母親,等母親過世了,我保證不通。後來我知道林樹棠跟我一樣,也有海外關係,他也没去成都。
重返香港
由於我母親身體不好,我曾幾次想寫信寄往香港,但因爲我們單位是保密性質的,人家都不准。母親和妹妹住在九龍塘,老人家進浴缸跌了一次以後走路就不行了。一直到1980年大陸開放,我提前退休,申請到香港來照顧母親。我出來的時候走得很匆忙,人事科好不容易審批通過,今天通知我,我明天就要走,跟老婆只帶了個小箱子上火車。那時候大陸情況比現在差好多。 1948年我從上海來香港,覺得香港這裏不如上海,第二次來就覺得這裏比興縣要好多了。
人生回顧
回顧我這一生,莫名其妙就過去了。人家說我是上海人,其實我在上海就住了二十多年,在山西住了三十年,在香港又住了四十多年。
山西太原如今還有我的一個老同事的女兒在,她有時給我寫微信,告訴我太原的舊人都走了,太行儀表廠的名字改了,機器不是我們原來的,全是自動化生產了。
粵語我馬馬虎虎能説,不過人家一聽,就知道不是廣東人。我的養生方法很簡單,就是糊塗一些,大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