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口述史學會

Society of Oral History on Modern China

沪港萍踪:丁庆利先生口述访谈(节选)(五)

 

丁庆利口述    姚楠访问    姚楠、孔强生整理

 

太原

结果我们的清点工作还没完成,抗美援朝就开始了。张贵庄机场在可能空袭范围以内,那时民航属于军委,军委民航局下令我们三天撤离到太原去。这是军事命令,其他的什么也不说,到时间就得走路。几天的功夫能做什么呢?他叫我们丢东西,把包袱都丢掉再走路。我当然不高兴了,本来房子买好了,家俱也弄好了,预备在天津住下来的,不过心里也明白在炸弹下生活是不行的,太原虽然苦一些,但安全,不会有飞机来回炸。我们坐火车到太原,从此天津的那个房子我再也没回去过。

12月的太原最低温度零下十度,很冷,也冷清清的。太原是个旧城,城门还在,但连一条好的马路也没有,跟天津比差很多。空军在郊区一个叫大营盘的地方给我们拨了一块地,是日本人留下的几个马棚,向地下挖下去的一条一条槽,原来马匹都住在底下。我们把马槽打扫干净,把器材搬进去,人也住进去。那时候没有分办公区或宿舍,工作、吃住都在这一个房子里头。我照常清点器材,当时放得很乱,都在箱子里头,我要把东西逐一拿出来。

清点完后我们开始做什么呢?民航局办了一个飞机修理厂,叫太原机械修理厂[1]。解放以前我们没有搬去香港的飞机以及「两航起义」飞回来的十几架飞机,整个公司有七、八十架飞机分散在各地,飞机在多少小时飞行以后,发动机都需要修理维护,那么我们在太原的旧零件能凑用。这个工厂用了一百天就建起来了,在那时很不容易。我的工作岗位还是在供应课,管理的方法也一样,就是管理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器材管理变成工具管理。当时最大的变化是要将原来英美的计算公式变成中国的,一英尺等于25.4毫米,所有东西都要变公式,这项工作做了好长时间。

工资也有一些变化,我们初到天津时还是拿上千块的,因为跟本地人差得太远,后来工资改革,叫我们自己提出自动减薪。当时工资分成三种:一百块、一百二十块和一百四十块。在香港时职员的工资要高一些,到天津后变成机械员的工资高一些。太原走了好多人,回天津了,不干了。不过一百二十块在太原的生活其实也过得去。

另一个变化是我老婆也参加工作了,一方面是我们的孩子大了,另一方面是工作的地方跟住的地方都在一起。刚开始她帮我们做饭,由于她学过英文打字,做完饭后没事情做,就帮我们打字,临时帮忙,还不算是厂里的正式员工,工资每个月一百九十斤小米,大概二十块钱。后来厂里会计课正式成立,课长是老中航人,他觉得我老婆的待遇不合理,就把她调到民航系统,在会计课当科员,整理账目,正式课员的待遇是六、七十块钱一个月。

修理厂厂长华凤翔最初是中航器械课长,我也见过,平时看不见人,没有打过交道。于辉(续任厂长)我见得比华凤翔多一些,我们在厂里的时候,他还来到你家里来坐一坐聊天。我们工作上只有跟总工程师联系。厂长有命令发给厂部,他不会直接联系我们。

修理厂建立一年多以后,因为旧的美国飞机用得不多了,也没有这类型的美国新飞机,越修越少,修理的工作不多了。太原厂把其它部门通通去除,把留下来的仪表车间扩大,改成苏式的仪表修理厂,即太原二二一厂(该厂代号一二二一,简称二二一),属于第二机械工业部,修理苏联飞机的仪表。修了没多长时间,苏联专家来帮忙,我们又改成仪表制造,改名为太行仪表厂。自产三种航空仪表:罗盘、控速管,还有椅子上弹出的逃生装置。据闻我们有个罗盘样品做得不错,被带到苏联的博物馆收藏。

专家说俄语,带来的资料也是俄文,那怎么办呢?凡是学过英文的人晚上都去俄文学习班上课,白天到车间做翻译[2]。俄文和英文有些相通的,不过也有闹笑话。像磁罗盘外面涂有一层东西,再打光,在俄文资料上写是当地的一种粘土,可太原哪里去找哪当地的粘土?中国人还不能提意见,提意见就是你违反专家建议。后来请了几个专家一起商量,就拿些石膏把它镀一下。我们跟着那些苏联专家,一起搞了大概有一年时间。

苏联专家来援助的那段时间,厂区从大营盘扩展到二营盘,那是我们自己的地方了。工厂建了一些房子。宿舍、办公都在里头,我们就从马槽里搬出去。每个人分到一间宿舍,面积三十多平方,不过里面没有间隔,要用家具隔开。后来三营盘也变成我们的厂区。我在二营盘上班,在三营盘住。

我们在太原的通信地址是保密的,两号信箱,没有地址。我老婆的大弟是原来南京二炮部队,就是现在火箭部队的政委,问我们:「你们为什么地址都没有?」结果有一次他出差到太原空军来,一打听两号信箱,就在旁边。

饮食方面太原以小米为主,还有玉米面,南方人好像有一、两斤大米。肉很少,蔬菜很少,以土豆为主,吃不习惯也没办法。平日里我们自己做饭,如果嫌麻烦,可以到后面的食堂打饭。另外我们每一个礼拜进城一次,城里还有些吃西餐的地方。太原没有零食卖,我们买二、三十个鸡蛋,煮了放在口袋里当零食吃。

二二一厂全部转入制造后,厂里面的工人还是原来的人。但是制造跟修理是两回事,修理就像医生看病一样,几个老师傅检查有什么毛病,把零件换一下,试了能用就行。制造的话首先要有图纸,做成什么样子,然后去买材料,还要有工具,而且工具特别复杂,做一个小东西起码需要十件八件工具。那时工厂也要改变形式,上面设了一个总工程师,下面成立生产准备科和生产调度科,由两个副总工程师做主管。总工程师由林树棠担任,两个科的主管临时拉两个人上去顶替,我担任生产准备主管,任霁云担任生产调度主管。生产准备就是做投入生产以前的设计、工艺,车间做出产品后再到检验。这三个部门每天上午都有生产会议,由部门的头头提出昨天碰到的问题,有人记录下来,总工程师决定这个问题谁来解决,再检查昨天的任务有没有完成。

我和任霁云的都不是专业的,怎么办呢?人事科的吴伦问我们:「你愿意学习不?」她是厂长于辉的老婆。我说:「能学最好吧。」她跟太原工学院联系[3]。工学院有个夜校部,1956年厂里选了一批人在那里学习,学费由工厂支付。那时候大概有十来个人参加学校考试,一个礼拜上三次课,晚上有车送去,车接回来。我念的是精密机械制造系,在5601班。本来这个夜校是四年毕业,但我学到第三年的时候,1960年据说是林彪干扰,不知真假,说是地方要搞小工业,把大工业的人和资源调去支持,将仪表厂的好大一部份人打散了。把我们零零碎碎的放在山西西北部先集中在一个地区,再分散到大同和各县。我被调到了兴县[4],到那里的只有我一个。我差一年就毕业了,本应有个大学学位,没有念完,是个遗憾。

太原仪表人员外调最集中是在1958年左右,一大批人包括我们厂长于辉,都被调到了成都成都峨嵋机械厂,现成都飞机工业集团前身。我本来也是要去的,铺盖都弄好了,结果上头说太原人手不够,我就留在了太原。后来我想,那是国防工业,去的人都要经过审查,可能是因为我有海外关系,我妈妈和妹妹还在香港,领导曾经找过我,叫我不要跟母亲通信。我说我只有一个母亲,等母亲过世了,我保证不通。后来我知道林树棠跟我一样,也有海外关系,他也没去成都。

 

重返香港

由于我母亲身体不好,我曾几次想写信寄往香港,但因为我们单位是保密性质的,人家都不准。母亲和妹妹住在九龙塘,老人家进浴缸跌了一次以后走路就不行了。一直到1980年大陆开放,我提前退休,申请到香港来照顾母亲。我出来的时候走得很匆忙,人事科好不容易审批通过,今天通知我,我明天就要走,跟老婆只带了个小箱子上火车。那时候大陆情况比现在差好多。 1948年我从上海来香港,觉得香港这里不如上海,第二次来就觉得这里比兴县要好多了。

 

人生回顾

回顾我这一生,莫名其妙就过去了。人家说我是上海人,其实我在上海就住了二十多年,在山西住了三十年,在香港又住了四十多年。

山西太原如今还有我的一个老同事的女儿在,她有时给我写微信,告诉我太原的旧人都走了,太行仪表厂的名字改了,机器不是我们原来的,全是自动化生产了。

粤语我马马虎虎能说,不过人家一听,就知道不是广东人。我的养生方法很简单,就是糊涂一些,大方一些。



[1] 195010月上万箱器材由天津运至太原。19514月太原机械修理厂建成。

[2] 两航人员大多英语较好,俄文可以词汇多是外来语,容易触类旁通,俄文数据翻译得较快较好完成。见傅昌铨〈马槽里飞出了金凤凰——记第一代国产航空仪表的问世〉。

[3] 太原工学院的前身是创立于1902年的山西大学堂西学专斋,为中国最早的三所国立大学堂之一,后为山西大学工学院。1953年独立建校。1984年更名为太原工业大学。1997年与山西矿业学院并改为太原理工大学。

[4] 兴县战国属赵,秦属雁门郡。汉属太原郡,汉末被胡人占据。北齐设县,后县名屡改。金改为兴州,明初改为兴县,现属吕梁市。该县位于吕梁山脉北端,西临黄河和陕西。地形东高西低,东为山区,中为黄土丘陵,西为沿河平原。矿产丰富,盛产杂粮,面积据山西各县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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