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庆利口述 姚楠访问 姚楠、孔强生整理
加入中航
从育才公学毕业的学生到上海圣约翰大学入读不用考试,拿成绩单给学校一看就行。圣约翰大学毕业后若想进香港大学深造,也不用考试。虽然我从初中到高中都拿奖学金,学杂费全免,但家里经济情况不好,生活费都是靠以前的积蓄来维持,我也没想过将来要怎么样,能念一天就念一天,那么一有工作的机会,我就赶紧走路。1946年我很凑巧地找到中航公司的这份工作。那时上海的英文报很少,我是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英文报《字林西报》上登了中航的招聘启事。也没说是什么地方在招人,只说一家大企业招工作人员,要求会念中英文,就这么简单。我试着手写一封信寄去,回信找我到龙华机场面试[1]。这时我才知道工作和飞机有关,好像很特别。
进中航公司据说是很难的。不过我就很容易,所谓面试只要你会几句英文就行了。当时面试我的是中航公司供应课课长,叫P. A. Ricker的美国人。他给我介绍了一些情况,包括日本投降后中国航空公司是怎样从重庆搬回来上海的。由于跟公司回来的老职员不多,供应课只有他一个人,人手不足,所以要在上海招一批人,还介绍在这里要做些什么。他又给我一份英文报纸,让我念几句。因为我的学校有外国老师,我不怕跟外国人说话,这可能占了一些便宜,他看我能对话,也能看懂报纸,就行了,给我一封信,让我到时间去报到。
我当时在育才公学才念了初中三年、高中一年,学校还专门叫老师来找我父母亲,说不要你钱嘛!你怎么还走了?父母亲对我说:「你自己决定啊!不念书将来不要后悔。」我不后悔。中航的待遇比较好,对我家里经济情况改善有很大的帮助。我进入中航后杂货铺就收起来了,由我负担起家里的生活。所以父母都支持我。
中航工作
中航公司分成两大部份:一个是Business Department(BD),营业科,在城里;另一个是Operation Department(OD),机航组,在机场。OD下面有修理的、有食材供应的还有飞机调配的部门,我是属于OD下面的Supply Section,供应课,Stock Control Section,航材管制股。供应课分了几个部门:我们Stock Control Section在楼上做管理,楼下有一个window(窗口)专门发料、收料,有一个负责仓储(warehouse),大件的航材放在大仓库里;另外还有采购部,Purchasing Section。
我们这个部门一共有十二个人,一个头头,就是P. A. Ricker;一个小女孩当秘书(打字员),中国人;下面还有包括我在内的同期进中航的十个人,其中六个是上海本地人。另外四个是广东人,他们原来在美国空军也是做类似的工作,退役了到中航。这个部门是新的,从重庆刚刚搬来,啥东西都没有,就是几张台子给你坐。我没有接受过入职培训。Ricker原来是美国空军,有老婆、儿子在这里。他对我们这些中航属下很客气,礼拜天常一起吃饭,留下一些合照。文革时候我把那些照片都撕掉了。
航材的更换由机航组维修课来规定。飞机零件跟其它东西不一样,很多零件用了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好不好都要换,航材消耗的量好大。Ricker的工作方法很奇怪,他平时很少说话,每天有什么事情,早晨就叫秘书过来说上几句,那女孩打一条子,每人一张放在我们的台子上,说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做,以后这个事情怎么办。我们就按这个做,有什么问题再去找他。人家来供应课收发部门拿领零件,拿走时要写一张单子。单子上来到我们Stock Control Section,每天把那张单子拿来记账,用卡片记录,根据消耗量确定哪些东西的库存是否足够,譬如说这个东西要存三个月的消耗量,那个东西要存五个月的消耗量,库存不能过多,也不能过少,低于消耗量的就要补充,超过库存量的要赶快拿走。所以它叫stock control,航材管制。
我们的分工是这样的:将一架飞机分成十几个部份,每个人管不同的部份。我管螺旋桨零件,还兼一部份地面设备。当时我们中航几十架飞机的机型跟美国空军的一样,大部份是C46、C47。C46大肚子,是货机,C47主要是客机。后来DC-4来了,有四个发动机。我们的飞机零件由美国空军供应,关于飞机零件分类的知识、管理的catalog(目录)也是来自他们。若某个飞机零件没有了,我们就用公司的电传机打telex(电传)给美军军部。电传机公司里头有很多。那时候有telex很了不起,我们这里一打,远在关岛的美军基地就知道了。他们经常有飞机过来的,零件第二天运过来。我每天都要打telex。我们的东西有多了,也会telex发给美军:我们这里有些什么东西多余的,等于跟人家交换。至于一些零碎东西的采购由供应课采购部负责,采购员每天从机场开车到市区转一下,买点本地的麻竹、织布啊,实际上市区里面没有什么航材买的。
中航没有固定的工作服,不过机场饭厅后面有个小卖部,可以随便买到美军的剩余物资,衣食住行的都有,特别便宜又好看。中航员工都去买军官的衣服、帽子,我们公司干脆把人家的军服和帽子作为工作服。但中航是有定制指定的帽徽。地勤的是一种,空勤的是另一种。穿那些衣服上班有一个方便,公司交通车的司机看衣服就知道你是中航员工了,一招手就能上车。公司交通车有好几条线路,公司在四川北路[2],我家就住在它后面,但我上班是去龙华机场。
我们的工资是浮动的,上海每月会公布生活指数,living index,这个月是百分之多少,中航按照你的基本工资乘上生活指数来计算工资。那么我家里人很高兴,说是每月涨工资,实际上他们不知道每月物价都涨得比工资还高。但当时这个工作算不错了,所以我就继续做下去。我1946年进中航,到1948年工资改用金圆券,五百块。金圆券推出不久就贬得一塌糊涂,到我们快要离开上海的时候,工资是一包一包的,多少钱都不用数了。我们上午在龙华领到工资,下午都会请假回城买东西,存东西不存钱,因为一旦放到明天,这个价钱就差很远了,有的东西上午值一块钱,到下午去买就要五块。市面的秩序不太好,买东西要抢、要排队,好多店铺上午还开着,到下午都关了。
中航迁港
我第一次来香港是1947年跟同事旅游。中航公司职员每年有一次福利,来回程可享受四分之一的票价,之前我还没坐过飞机,觉得很了不起。那次到香港我入住油麻地,这一区当时算新区,都是新房子。还带了些洋货回去:给老婆和妈妈买了玻璃丝袜,那时候玻璃丝袜是最厉害的;买了塑料的台布和肥皂盒子。塑料用品刚问世价格很贵,普通肥皂还是用纸包的,所以家里能用上塑料盒子就了不得了。
到了1948年,因为解放战争,公司决定要迁香港,具体什么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从筹备到搬迁的时间相当长。Ricker告诉我们每天有额外的工作,就是打装箱单packing list给下面的warehouse,他们把器材用箱子装起来搬到香港。内战从北方过来,已经接近上海,形势很紧张。我们离开上海的时候觉得很高兴。我从小没有离开过上海,但觉得当时这个地方乱七八糟,物价涨得飞快,所以我也很高兴能搬走。从上海到香港很方便,不过部门分批走用了好几个月,我们供应部门不是最后留守的,但也相当晚了,也是分了好几批。有几天,Ricker告诉我们:「明天开始你不用上班啦,到几天以后,到飞机场打飞机走路。」我们包机来香港,上海很多人羡慕得不得了,那时机票很难买上。
那时来香港很方便,什么护照、签证都不用[3],启德机场一下飞机就有车把我们送去半岛酒店报到,中航在那里有办事处。吃过晚饭后,中航公司安排我们住在九龙塘的喇沙书院。那时正好是学生放假,书院里有地方。然后公司给我们假期,让我们自己去找房子,若找不到住的地方只能搬到酒店,住酒店价钱贵一些。
来港以后我们的工资增加了。原来我在上海大概四、五百块,到这里一千块港币。一千块在中航里头算很低的,像飞行员拿两千多美金。香港本地人,像商店里头的职员工资大概十几二十块,最多一百块。对比起来我们算是有钱人了,很多年轻的中航员工结婚选在半岛酒店办婚礼。
因为我们的房租出价高,找房子也好找,当时好多人住在距离机场近的太子道,到市区也很方便,那里的洋楼最多一千块一整栋。经济条件差一些的人住在牛池湾那里,据说治安不是很好[4],那么我宁可选择贵一些。我住的油麻地这一区是中等的,买一层楼大概要一万多块钱,但那时候我没想过买房子,因为不打算在香港久住。我在庇利金街26号租了一栋唐楼的第三层,整层打通,可以自己隔成两房一厅或者三房一厅,格局很好。租金是两百四十块一个月,等于本地人两个月的工资。去上班没有公司的班车了,我就自己坐两毛钱的1号巴士,从尖沙咀经太子道到启德机场。
启德机场在海边,中航物资在跑道一边的小块地方。上海中航来飞机了我们就去候机,把属于我们的部份领过来,给那些装航材的箱子找个地方露天放着,用油布遮起来。那时全是空地。中航在美国买了一批活动房子,运来的时候都是一箱一箱的铝材部件。在机场跑道边上用水泥打基础。然后组装,三天时间就搭建起几个办公室。我们白天没有事情的员工要去做监工,建好以后搬进去工作。时间大概是1948年12月。
上海来的东西由warehouse的人开箱,我们帮忙一起清点,再上架。来港初期我的工作量比上海要多,除了接收东西、造房子,我还负责记账。机场里因为来回路很多,吉普车就在边上放着,所以我也学会了开车,要到哪里自己开车过去。当时香港通航的过境外航飞机很多,飞机维修这里以前有间渣甸公司,中航建好机库以后就全交给中航了[5]。中航的设备、技术力量比渣甸强多了。飞机日常维修有些东西是可以修,很多是不修的,找原装新的换上去。好多东西规定了定期更换的,哪一个零件使用多少天,到期了不管怎么样都扔掉。维修需要的零件不能少。所以我们在香港还是发封telex给东京、关岛问美军要,美军没有就到美国飞机制造厂去要。
在我找到房子一个多月后,我老婆和大儿子坐船来香港了。公司也有很多货物是装船运来的。毕竟东西太多,无法全部安排飞机运送。船经过台湾时她们还住了一晚。我们一家在香港的生活习惯跟在上海英租界时很接近。我大儿子那时两岁,我下班回家后会带他去散步,从油麻地走到尖沙咀,再从海边走回来。我们没有请工人,家里有小厨房,就在家做饭吃。每个礼拜天上午我会到半岛酒店饮茶。那时候流行跳舞、打桥牌,我也会去。我在上海时有个小照相机,留了一些照片要冲洗,自己也学了冲洗技术,所以下班后我还会在家里弄照片。由于工资高,东西都相对便宜,像弥敦道挂在外面的西装,一百块就能买一套了,若在上海做一套西装得要三个月的工资[6]。钱花不完。那一段算是我工作生涯中最开心、最安稳的时间了。
不过当时香港衣食住行的条件并不如上海,上海人把香港叫成「小上海」,很多东西从上海搬过来。在香港这里做衣服要找上海裁缝,理发要找上海师傅,吃东西要找上海铺子。因为我家的这一片是新区,过去都是空地,房子在我们来香港前几个月才盖起来,所以买东西不方便,我连理发店都找不着,有时候就在机场里头理发。由于有很多新房子,从上海逃难来的电影明星也住这一区,比如说白光,我就见过很多次,记得第一次是快乐戏院开幕,她上台唱歌。那时候新电影上映,会请电影明星上去唱歌的。
快乐戏院位于佐敦道最高的那栋楼下面,三、四年前才拆掉改成楼房。对比现在,佐敦道变化比较大,当年弥敦道从尖沙咀到佐敦道这一段比较热闹,而佐敦道往下就没有什么建筑了,很荒凉。半岛酒店对面是块空地,一年一度的工业展览会就在空地上举行,记得那时候是第六届工展会,有国货展览。上海街的变化少一些,买东西还是很方便。庇利金街26号的唐楼后来变成大达大厦,和我现在的住址只相隔两条街。
[1] 龙华机场,原为龙虎大操场,1922年建成。三十年代初,中国航空公司和中德合办的欧亚航空公司(中央航空公司的前身)均设在该机场,1934年扩建为水陆两用。抗战时为日军占用。胜利后两航均以该机场为基地,不久再度扩建,成为华东主要的民航机场。1966年民航部份迁往虹桥机场,龙华转为军用和通用航空使用。2011年后机场停用,原塔楼和航站楼尚存。
[2] 中航总部在天津路2号。但外籍员工多居住在四川北路20号百老汇大厦(现上海大厦),傍边的邮政总局大楼(现邮政博物馆)办理中航空邮,二者原址尚存。
[3] 早年内地和香港可自由来往,无需任何证件或许可,五十年代初始有限制。
[4] 随访的陈绍曾先生补充,当时中航人员居住地点尚有九龙城。该区当时多是木屋,多为临时杂工,在机场从事加油等工作,非正式机务人员,工资较低。陈先生父亲陈达礼为中航飞行员,来港后每月薪金两千多美金,但开支较大,全家住在加连威老道一栋三层的洋楼,雇用了几个女佣人,月无积蓄。
[5] 抗战胜利后英资洋行渣甸及太古在启德机场成立渣甸航空保养公司(Jardine Air Maintenance Company)和太平洋飞机维修公司(Pacific Air Maintenance and Supply Company),设备简陋。中航南撤香港后,数十架飞机群集香港启德机场,实力居首,远超英资公司。1949年夏,港英政府强行征用和查封中航启德厂房,步步紧逼。时论认为系出于妒恨,企图打压中航,扶持英资。1950年两航起义后,渣甸和太平洋合并为香港飞机工程公司(Hong Kong Aircraft Engineering Company),并吸纳两航留港等人才,成为启德机场唯一的维修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