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口述史學會

Society of Oral History on Modern China

滬港萍蹤:丁慶利先生口述訪談(節選)(二)

 

丁慶利口述    姚楠訪問    姚楠、孔強生整理

 

育才公學

1939年小學畢業後,父母當然希望我多唸一些書,找學校的事我自己搞定了。我聽説工部局系統的中學管理嚴格一些,附近隨便找一間就行,於是把小學成績報告單交給附近的育才公學Ellis Kadoorie Public School for Chinese[1]。都是工部局系統的,成績報告單他們也承認。不用面試或者考試,就認爲我合乎標準,告知幾時開學,幾時付學費。

嘉道理勳爵(Sir Ellis Kadoorie)是猶太人[2],育才公學是創辦的,所以學校的英文名字是Ellis Kadoorie School在上海有一家,在香港也有。我在校時沒見過嘉道理家族的人。 

我生活的那個片區裏能上這間學校的孩子並不多。育才公學的學費很貴,記得在1939年一個學期就要四十八個銀元,那時上海一個普通職員的工資也就是幾十塊錢,所以一起學習的同學家裏一般經濟情況都還可以的,不過像我就是窮學生了。我小學是春季畢業的,而育才公學是秋季招生的,中間我跳了半年。所以開始成績很不好,就跟同學一起補習。後來我考了幾年第一,拿到獎學金,學雜費全免。班裏有比我數學好的同學,也有比我英文好的,我沒有特別喜歡的學科,只是平均下來的總成績比他們高。

那時候讀書是很隨便的,老師不怎麽管我們,也不留作業。我們的校長是一個英國人,教我們物理的也是英國人。教中文的是一位老先生,教授《古文觀止》一類的舊書。其他課程大概有一半是用英文教學的,像三角、代數、化學、物理的教材用的是外國來的原版書,很貴。有一位Dr. Ting(丁博士),他也姓丁,是美國留學回來的中國人,教我們英文。英文課分好幾種,像readinggrammar,其中reading課的教材是外國的英文小說,記得有一次老師還帶我們去看好萊塢的電影《金銀島》,Treasure Island。在這間學校裏講英文很普遍,同學之間交流也是英文、中文混用。我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學英文了,所以這對我沒有壓力。

我是工作以後才突然長高到一米七二。讀書時個子最矮,班裏排隊是前頭幾個。班裏有兩個同學和我很要好,我們的身高差不多,三個人坐一起,一放學就出去玩。沒有錢的時候我們就去附近外灘的黃浦公園看船[3],邊上有一座外白渡橋。有錢的時候我們就去看電影。當時電影票一毛錢一張,上海有很多私人電影廠拍電影,也有些電影明星,像陳雲裳、白光,但我們看外國電影比較多。

我父母的雜貨鋪當時是跟家連在一起的,衣食住行的有什麽賣什麽。家裏誰有空,誰就坐在鋪子裏幫忙,不過我還是以學業爲主,很少看鋪子。當時戰事在華界,就是中國管的地方。我只聽説過一次,租界裏一個很熱閙的地方落過一次炸彈,但離我家很遠,據説不是要炸租界,是那架飛機抓不住炸彈,炸彈掉了下來。老實説租界裏的人缺少國家觀念,不談國事,學校的老師也不談抗戰。

珍珠港事件以後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人進入租界,全面佔領上海。剛開始還准許英國人、美國人在外面自由居住的。他們都到日本人那裡去登記,領一個紅袖章,美國人的寫著個AAmerican;英國人寫著個BBritish。後來把所有美國人、英國人全都關進集中營。一個集中營在浦東,那時浦東那裡還是一些農地,中間有些破破爛爛的舊房子,讓那些人去住,生活很苦[4]

日本人佔領租界的過程我都不知道,就是突然有一天起來,看見日本人站崗了,我們要通過崗哨才能進去,最緊張是那個時候了。教我們物理姓Kay的英國老師不見了,他脾氣很暴躁的,後來我們知道他進集中營了。我們學校的校舍從山海關路臨時搬到外灘。那裏有一棟中央儲備銀行的大樓(外灘15號,原中央銀行),銀行搬走了,我們搬進去。那棟樓在中國海關大樓旁邊,現在在電視上經常看到。海關有一個大鐘,和倫敦的大笨鐘(Big Ben)是同一家製造商。和倫敦大笨鐘一樣,每一刻鐘響一次「叮噹、叮噹」,半點響兩次,三刻鐘響三次,每一個小時是「噹——噹——噹——」,十二次[5]。所以學校不用打鐘。中間有個空地,等於我們的操場。海關的邊上是原來的滙豐銀行,那裏也被日本人佔了,到解放後又變成了上海市人民政府。我家距離外灘很近,我背著書包從天潼路走去學校,最多十五分鐘就走到了。

學校以前的外國老師不會講中文。Kay走了以後,學校換了一個中國老師來教物理,上課講中英文。學校的課程大部份都沒有改,但英文課減少了,過去的好多課像閲讀、文法,合併成「英文」一課。又加了個日文課,有教科書,請了一個日文老師來教。他教的也是你早啊、他好啊之類,都很簡單。同學們對日文都不感興趣,我也很不願意學,可是也不能不學,反正馬馬虎虎過得去。如今日文好多年不用,都忘了,就字母多少我還認識一些。珍珠港事件以後,電影院的外國片也進不來了,只能把舊存的拿出來放映,慢慢地就有日本電影進來了。我妹妹快要小學畢業的時候,學校裏不唸英文要唸日文。到她考中學時,我們家裏的意見是不要唸日文,於是我妹妹進了一所外國人辦的中學,好像是St. Mary聖瑪利亞女子中學),比我的學校厲害,是全英文教學的[6]

抗戰勝利前夕,儲蓄銀行的房子被要了回去,山海關路的校舍還給學校,學校搬了回去。遷校不用學生幫忙,有專門的人組織,通知我們停課三天,三天以後到山海關路去上課。之後我每天上學要坐16路電車,從天潼路出發,大概五、六個站到山海關路,一程車費大概五分錢。後來我買了一輛自行車,一輛破自行車還能負擔得起,反正距離說遠也不遠,就自己騎車去。媽媽會在家裏做好飯菜,我早上一個書包、一個飯盒就直接走了,回到學校熱一下自己吃。有時候家裏來不及做飯,我會在山海關路附近吃一吃,那裏吃的東西很多,吃得很爽。不過當時在外面吃一次不簡單,飯店的價錢很貴,一般的學生都是自帶飯盒。那時市面經濟狀況不好,普通人的日子過得很辛苦,大米什麽都有限制,不是隨便買到。我們家裏的收入也少了,不過我飯還是能吃飽。

 

抗戰勝利

抗戰勝利的消息是家人看到再告訴我的,我心裏很高興。不過我那時候才十五、六歲,還在唸書,不夠格去參加遊行。我家附近有一棟河濱大廈,在蘇州河邊上,八層樓高,有電梯,裏面房間的佈局很可以,有三房兩廳、四房兩廳,是南天潼路最好的房子[7]。戰前外國人住得多,中國人比較少。戰時外國人走了,裏面都變成日本人。日本宣佈投降後的那幾天裏,有專人把所有日本人叫下來,到樓下的小花園集中,跟他們說什麽時候要搬走。日本人和英國人換位置,輪到日本人被集中關起來。原來的房客回來,河濱大廈又恢復為外國人和收入比較高的中國人入住了。

勝利後學校裏沒什麽慶祝活動,就是把日文課程去掉,英文課又加進來。我們英文的Dr. Ting,日本佔領時期他沒有進集中營,就回家休息。日本人走了,又回來教我們。有一兩個英國老師回來,不過他們年紀也大了,就退休了,Kay老師直接回了英國。教學校又請來好幾個外國老師教我們,但大部份課程由中國老師教,跟以前不一樣。

日本投降兩、三個月後,我就在上海結婚了。我老婆是我姐姐的鄰居,由於住在同一個小區裏邊,兩家人來往很多。我有時候一個禮拜去一兩次姐姐家裏,就認識了她。她初中畢業以後到高中唸了一年,就想要找工作。她父親雖然在進出口公司工作,但是個老古董,認爲女孩子出去工作對家裏來説不怎麽好,所以很贊成我們早點結婚。結婚時我倆年紀都很輕,我二十歲,我老婆十七歲。婚後她就在家裏管家務。不久我們就有了第一個小孩。當時啥也不知道。



[1] 育才公學,1901年創辦,原名育才書社。1921年遷校至山海關路,改名為工部局立育才公學(Ellis Kadoorie Public School for Chinese),各科多以英文教學。1943年由汪偽接管,勝利後改為市立育才中學。1954年被劃分為上海首批市重點中學。90年代末高中遷往嘉定區,靜安區原校址改為育才初級中學。

[2] 嘉道理(1865-1922)為伊拉克猶太裔企業家,早年來華,在滬港創辦實業,並熱心公益,現上海中國福利會少年宮原為其私邸。

[3] 1868年工部局在蘇州河口建成公共花園,被稱為外灘花園,是中國第一個現代城市花園。早期歧視華人,禁止華人入內,門口的中文公園園規告示稱「脚踏車及犬不准入內」、「除西人之傭僕外,華人一概不准入內」,著名的「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句即來源於此,1928年始對華人開放。1946年改名為黃浦花園。

[4] 19431月起,在滬英美荷澳等盟國僑民男女老幼共約六千餘人被日軍集體關押在上海浦東、龍華等集中營,其中年齡最小的6歲,最大的88歲。集中營條件簡陋,物資和醫療嚴重缺乏。見熊月之〈上海盟國僑民集中營述論〉, 上海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等編《上海紀念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研討會論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5, 313-342.

[5] 上海海關大樓大鐘約建成於1927年,由英國製造,直徑5.4米,時稱遠東第一大鐘。該鐘每15分鐘敲奏威斯敏斯特鐘聲(Westminster Quarters),每一小時奏嚮天佑吾王(God Save the King)。解放後停奏,文革時改奏東方紅。

[6] 聖瑪利亞女子中學(St. Marys Hall) 1881 年由美國聖公會創辦,1923年遷往伯利南路(現長寧路),聞名海上,著名校友眾多。1952 年與中西女中合併改建為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學,現為上海市僅存的女子中學。該校原長寧路校址建築2005年左右多被地產商拆除破壞,剩餘部份2015年被列入上海優秀歷史建築。

[7] 河濱大廈(Embankment Building),南臨北苏州路和蘇州河,北接南天潼路建成于1935年,因規模宏大,設施現居,被稱為遠東第一公寓。當時主要居住者為外國僑民,如《密勒氏評論報》主編小鮑威爾等,曾接待猶太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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