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慶利口述    姚楠訪問    姚楠、孔強生整理

丁慶利先生1926年生於上海，勝利後加入中國航空公司，在機航組供應課航材管制股工作。1949年參加港九民用航空事業職工總會（caunion1949.wixsite.com），是該會的創會會員[1]。參加兩航起義後在中國第一個航空儀錶廠太原儀錶廠工作[2]，後被下放山西興縣。1980年返居香港，現任香港兩航聯誼會主席，今年高齡百歲。由丁先生普通又不普通的經歷，可以一瞥早期民航和近代社會的滄桑巨變。

本訪是中國近代口述史學會「為中國飛翔：中國航空公司與香港（1937-1949）」項目的系列訪談之一，據2019年10月、2023年1月、2026年3月在香港的訪問整理，已經丁先生審閱。如有錯誤，概由整理者負責。文字括號內按語、附註為整理者所加，照片由丁先生提供。

感謝陳紹曾先生幫忙聯繫和陪同訪問，楊琳、呂彥霖、吳依雯、劉又任、趙筱潞、石曉玲、阮穎詩、張鳳儀同學整理錄音，萬嘉茵同學協助收集資料，孔麗麗參加訪問。

 

家庭概況

我祖籍浙江寧波，1926年在上海出生。那時父親大概三十歲。他在鄉下讀過私塾，但沒有進過正式學校。我母親沒怎麽受過教育。我沒見過我的祖父，父母很早就從寧波鄉下來到上海謀生，在虹口的東熙華德路（E. Seward Road, 現東長治路）經營一間雜貨鋪。是自己蓋的房子，我們一家就住在那裡。我有一個大我六、七歲的姐姐，一個大我五歲的哥哥，一個小我五歲的妹妹。

 

華德路小學

我是沒上過幼稚園（即幼兒園）。那時候有錢人家才送孩子上幼稚園，一般人對小孩沒這麽重視，小孩呆在家裏，大人不管的。我七歲開始唸書，一去就是唸小學一年級。我們家那個地段屬於以英國人爲主的公共租界，當時由工部局管理。工部局名字很怪，英文名是Shanghai Municipal Council，縮寫SMC，實際上像上海市政府一樣，管理租界裏頭各種事務，其中也包括學校。我當年入讀的是工部局的華德路小學。

那時候小學分男女校，我姐姐和後來妹妹唸的東區小學是女校，我唸的華德路小學是男校。入學也沒什麽考試，去報個名就行了。老師既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英文是由外國人教的，也有中文方面的內容。課本是學校裏發的。華德路小學的後面就是華德路（Ward Road,現長陽路,與東長治路相接），我可以自己走路去上學，每天中午都回家吃飯，吃了飯再去學校。下午放學回來就自己和小朋友一起玩。沒有家長的事，也沒有父母輔導功課什麽的。

 

猶太區

小學的前面是熙華德路，對面有座大監獄，叫華德路監獄（現提籃橋監獄）[3]。學校的邊上還有猶太人居住區。當年猶太人從歐洲避難出來，很多地方不接收他們，有位中國領事（何鳳山，時任中國駐奧地利總領事）簽發簽證，不少逃到了上海。華德路小學附近成了猶太人的居住區，蓋了一些外國風味的樓房[4]。

我們覺得猶太人很可憐，逃出來變成難民，在上海等於重新開始生活。猶太人之間說話我們聽不懂。他們跟我們交談用英文比較多，慢慢地也學中文。他們做一些小買賣，一般都很有禮貌。我記得很清楚，开始他們會拿著羊毛毯子一家家上門問「要不要」。等情況慢慢好起來，有些開小鋪子，比如賣西式的麵包、蛋糕，這些本地人比較少做。我小時候上學經過，去他們的麵包店買個麵包很方便，到學校就吃麵包，喝些水。猶太人做的麵包還不錯。

 

八一三

1937年八一三會戰，日本人佔領了虹口區一部份租界，司令部設在北四川路。他們在橋上設立崗哨，日本兵站崗，強迫通過的人鞠躬。華德路小學在日佔區內，就停辦了。佔領區外頭還是英國人的，學生們轉到工部局北區小學上學（當時公共租界分為北、東、西、中四區，北區即現虹口區南部）[5]，繼續學業。那時候我十一歲。

「八一三」之前上海已經比較亂了。我父親很早就在英租界內比較熱鬧的北區南天潼路找到地方，我們一家和雜貨鋪都搬了過去，東熙華德路偏一些。那裏的老房子日本人進佔後被燒掉。我們開始不知道，後來去看，哎呀，那個家沒有了！幸虧我們在南天潼路還有個窩，家當燒掉一半，還剩一半。我母親帶我和妹妹去過老房子幾次，零碎的東西能收拾的就收拾一些拿回來。那時候我覺得日本人最壞，最可惡了！戰時人人逃難，父親的生意比以前差了，家裏的經濟狀況也逐漸落入困境。

北區小學就在南天潼路附近。我每天吃過早飯，自己走路去上學。北區小學推行男女同校，一方面是因爲學生少了，另一方面是學校也少了。我們一個班大概有三十幾個人。如今我還保存了一張小學畢業照。